(此文发表于云梦文史资料编辑室编:
《金色隔蒲潭——云梦文史资料第十四集》,1998年)
留学英伦散记
1997年11月,隔蒲中学吴伯超老师来电话,嘱我写一篇留学英国见闻的文章,为家乡编撰地方志而用。我虽研究任务繁重,但母校老师之请,盛意难违,当即欣然受命。已两月余, 常思此事,然而久久不能动笔。近日得暇翻阅留英期间的日记和照片,思绪每每被带回到十余年前初赴英伦之际。
1985年9月14日,时值京城金秋时节,云淡天清,秋风送爽。在赶赴京城的当日傍晚,我即匆匆告别新婚的妻子,怀着祖国的期望和家人的嘱托,飞赴英伦,开始了四年余紧张而又充实的留学生活。那时节,在脑海中时常浮现周总理早年东渡日本时的诗作:“大江歌罢棹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总理的诗句成了激励我发奋攻书的一种精神力量。
留学生活是艰苦的,但生活条件比在国内读大学时优厚。作为公派研究生,我们的生活是有保障的,学费也不用自己发愁。我就读于伦敦大学伯克贝克学院。伦敦大学由30多个学院和研究所组成,分布在伦敦各处。伯克贝克学院可以说位于市中心,与伦敦大学图书馆相邻,也靠近大英图书馆。我在学院附近一个叫康诺特的学生宿舍申请到一个单人房间。房间备有床被桌椅书架等用品,还有自来水盥洗池和电热杯。房间铺有地毯,环境舒适幽雅。宿舍有食堂,供应早晚餐,费用包括在房间费里,午餐则由学生自行安排。这里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这给我提供了与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交流的机会,电视室、报刊厅和食堂都是很好的“国际交流”场合。宿舍亦有来自香港的学生和东南亚国家的华裔学生,与他们在一起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我房间对面就是一位来自马来西亚名叫陈秉昌的华裔学生,茶余饭后我们常在一起讨论时事。
第一年,我注册为硕士生,攻读英帝国英联邦史。除听一些讲座和参加学术讨论外,还需选择三门必修课。上必修课时,一般不是由老师主讲,而是由一位学生主讲一个问题,然后进行讨论。这种教学方法效果很好,充分发挥了学生的主观能动性。一年有三个学期,每个学期约十个星期,每门课每学期需交一篇论文稿,由导师评阅。第三学期结束之前,对必修课进行笔试。笔试合格者,则需在三个月内做一篇学位论文。论文通过考评后,即可获得硕士学位。这一年的学习是我留学期间压力最大的一年,但总算顺利通过了硕士关。从1986年10月起,开始攻读博士学位,研究课题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这个英国大肆向东方进行殖民扩张的年代里英国人对中国的观察认识与评价。
在做博士论文期间,时间安排是比较自由的,没有必修课,除听讲座,参加座谈会和学术会议外,一般是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我常去的图书馆有伦敦大学图书馆和几个学院图书馆,东印度部图书档案馆,国家档案馆和大英图书馆。有关的书籍和档案材料是非常丰富的,查阅起来也很方便。伦敦大学图书馆和各学院图书馆多是开架借阅,学生可以直接到图书馆查阅书刊资料。书架旁摆有供读者使用的桌椅。出入图书馆也很方便。若需要某方面的资料,可以很快到附近几个图书馆查询。图书馆人员一般服务态度非常好,乐于提供各种帮助。有一次我想借阅一本加拿大人撰写的博士论文,英国没有。不久学院图书馆就帮我从加拿大的一所大学借来。英国图书档案的管理方式和服务条件是很好的,在许多方面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大英图书馆是英国最好的图书馆,也是举世闻名的图书馆。留英期间,我经常去大英图书馆,有时每天去查阅资料。这里的图书资料极为丰富,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英国出版的著作在该馆一般能找到,一些手稿资料也可在这里查阅。不过大英图书馆除工具书和某些期刊外,其他图书不开架阅览,需填写书单,只能在馆里阅读。而且该图书馆不对大学生开放,只对学者和研究生开放。大英图书馆的一部分称作“北馆”,珍本书在这里阅读。由于我查阅的书多出版于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一般属珍本书,所以我常到“北馆”阅读。据说伟大导师马克思曾经长期在这里查阅资料。“北馆”面积不大,长、宽各约三、四十米。馆内布置幽雅,深红色的书厨、桌椅和书撑,具有浓厚的古色古香;桌上的台灯,略显几分灰暗,烘托出一股知识殿堂的神秘气氛。
大英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在同一个建筑里面,这座建筑是不列颠人的骄傲。而我作为一个来自东方的学生,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我去大英图书馆时,常经过大英博物馆。一进大英博物馆的后门,就可见到中国古代的铜钟铜鼎,这是英国殖民主义者从中国抢掠而来的。它们被存放在大英博物馆内,作为大英帝国辉煌历史的见证,供游人观览。每当我看到它们的时候总会想起中华民族遭受列强侵略和奴役的奇耻大辱,激发我为祖国的强盛发奋学习的壮志豪情。
留英期间,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我是很乐于与英人交往的。这是了解英国社会文化和风土人情的好途径。同学是交流的好对象,中国留学生多以被英国导师和同学邀请作客为乐事。硕士班有几位同学,我与他们交流较多。其中一位叫格雷厄姆,毕业后在伦敦工作,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论时事和学术问题。有时同他一起去看望他的外祖母。他的外祖母已年至耄耋,但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独自一人住在伦敦东面一个叫格雷斯的小镇上。她见到我们两个年轻人时总是非常高兴,让我们多吃东西,当我们离开时,还要我们拿一些吃的,并站在门外目送我们走到街道的尽头。这位老太太订有报纸,家里还有电视和收音机,很喜欢了解新闻,关心时事。在英国连老太太都很注重新闻,了解天下事。格雷厄姆的祖母喜欢问我中国的事情。一次问到中国计划生育的事。我说中国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她说这种政策很好,在英国亦应提倡,英国的黑人孩子太多了。稍后格雷厄姆告诉我,他提醒过他的外祖母不要对我这个东方人谈及种族问题。的确,种族问题在英国是比较敏感的,黑人和亚裔人与白人的冲突偶有发生。这种矛盾近年在英国有不断加剧的趋势。1995年夏我访英三个月,在电视和报纸上就见到几起与种族矛盾有关的新闻。英国的种族问题,人们有时在伦敦街头就能感觉到。
英国人最隆重的节日是圣诞节,就象我国的春节一样。圣诞节是12月25日,与元旦只隔几天,所以在英国这两个节日是一起度过的,学校放假一个多月。1987年圣诞节,我同格雷厄姆一起到他父母亲处过节日。他父母亲住在英格兰北部一个叫惠特利湾的镇上。此地濒临大海,优美宁静,人们也非常好客。圣诞前夜,格雷厄姆的父母亲在家举办晚宴,邀请邻舍街坊好友20余位,欢庆至午夜。节日期间我还随他的父母一起到几家作客。
英国人在家宴请众多客人时,不像我国那样置办酒席,八人或十人围坐一桌,杯盘齐集,觥筹交错。客人多时家宴形式有点类似自助餐,桌上摆满了各种食品,客人拿取盘叉,自取食物,随便就餐,或站或座,边叙边饮。主人偶尔拿着酒瓶,向宾客斟酒,但无我国劝酒和猜拳行令之风,所饮一般是葡萄酒,度数亦轻。
英国人在圣诞节和新年之际爱互赠贺卡,亲朋好友之间亦互赠礼品。圣诞节早上,格雷厄姆的父母亲在我和他的房间前各放一包礼物,说是“圣诞老人”昨夜送来的。“圣诞老人” 也给格雷厄姆的父母亲送来了礼物。格雷厄姆家养有两只猫,这两只猫也给他的父母亲赠送了圣诞礼物,他的父母还给这两只猫回赠了礼物。这种风趣的方式不失给节日平添了几分幽默。
留英期间,在学习劳累之余,我喜欢参加一些体育活动,如跑步和踢足球,也喜欢到公园散步。伦敦有许多街区小公园,市区亦有一些很大的公园,著名的有海德公园和摄政王公园。公园里绿草如茵,有宽阔的活动场地。节假日人们不仅可以来这里游览,还可踢足球和进行其他一些体育活动。夏天是英国最美丽的季节,有如吾国阳春三月。英国长年多阴雨天,当夏天阳光明媚之际,人们纷纷到草地上沐浴阳光,尽情享受大自然的赏赐。在摄政王公园和圣詹姆斯公园常有露天音乐会,人们自由自在地坐卧在草坪上,在清风拂煦之中,欣赏优美动听的乐曲。
泰悟士河横贯伦敦,我们的学院离泰悟士河也不远,我去东印度部图书档案馆时常经过泰悟士河。泰悟士河虽然闻名于世,但比起我国浩浩长江,却像一条缓缓溪流。这里看不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景象,也感受不到“大江东去,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画意诗情。但江上来来往往的游船,一座座繁忙的桥梁,两岸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使你不能不感觉到这是一座繁华而富庶的都市。伦敦没有我国江城的雄浑壮丽,亦缺乏京城的豁达,但却不乏深沉和含蓄。她既蕴含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风采,又洋溢着现代气派,不失几分迷人的色彩。
留英四年余,由于学习任务繁重,除应邀作客和偶尔参加中国留学生集体组织的观光活动外,我自己一般不安排外出游玩。但因查找研究资料的需要,去过牛津、爱尔兰首都都柏林和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等地。
1988年5月我去牛津大学查阅研究资料。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齐名,是英国两所最著名的大学。校园保持传统风格,穿越在校园的建筑群之间,宛若在一座中世纪城镇中行走。虽然牛津已形成一个市镇,但校园显得十分宁静,整洁庄严,古朴而有生气,确是攻书的好地方。牛津周围地势较平坦,景物宜人。信步在郊外,时见小桥流水,岸草青青,杨柳依依,一派田园风光。
英国是一个发达国家,人民的教育程度和文化素养较高。英国人很讲究礼仪,相互之间也比较客气。尽管在电视上时见英国球迷闹事的镜头,但日常生活中,在大街上很少见到英国人吵架和斗殴。人们能自觉遵守公共秩序,乘坐地铁和公共汽车一般不相互拥挤,在邮局、银行等公共场所能自觉排队,秩序井然。在个人交往中,英国人是比较讲信用的,说话算数,能守时,乐于助人。然而作为一个民族,英国在国际事务中却擅长纵横捭阖。在近现代英国曾大肆推行殖民主义,对广大亚非拉地区的人民进行侵略、掠夺和奴役,充分展示了殖民主义者的贪婪和狡诈。今天英国作为西方一个大国,亦常扮演美国推行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帮凶。英国的人民是友好的,但掌握国家机器者未必代表人民的意志。
英国最早开始工业革命,曾经有“世界工厂”之称,是世界最先进最强大的国家。但进入20世纪后,英国在国际上的地位不断下降。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失去了广大的殖民地,其相对国力大为衰落。
今天,英国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面临着许多社会问题,如潜伏的道德危机。英国离婚率很高,不结婚的人亦在增多;1991年英国的离婚率为33%,20%的家庭是单亲家庭,30%的孩子为非婚生子女。在英国同性恋和青少年吸毒问题亦很严峻。英国的衰落是20世纪资本主义世界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人们在探讨国家兴衰时,多从经济方面找原因。然而在一切社会活动中包括各种经济活动,人才是最根本的因素。人的素质如何决定着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一种文明的兴衰。在留英期间,当我晚上从图书馆回到住处时,常见街头酒吧里挤满着喧喧嚷嚷的青年男女。每遇此情景,一个问题就会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果一个社会有许多青年人陶醉于酒吧这种“夜生活”之中,这个社会能保持长盛不衰吗?也许这里隐藏着今天英国社会相对衰落的秘密,隐藏着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一种文明衰落的秘密。中国在历史上有经受衰落的惨痛教训。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过程中,我国领导人强调精神文明建设的决策是英明的。要振兴中华,赶超世界先进水平,我们就必须大力加强精神文明建设,提高全民族的思想文化道德素质。
未赴英前,英国在我心目中是一个遥远的国度,位于地球的“西北角”。赴英后,却体会到英国离我们很近,时刻能感受到双方的接触与碰撞,感受到不同文明之间的差异与冲突,感受到强国对弱国的挤压,感受到在今天的世界中国赶超世界强国的紧迫性。
1989年11月中旬我通过博士论文答辩,12月下旬回国,到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工作。1992年9月应邀赴英参加学术会议,往返一周余。1995年夏再赴英作学术研究3个月。负籍英伦,感触良多。今奉母校老师之命,寄此数千言,聊述浅见。隔蒲学子张顺洪1998年春节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