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关于新殖民主义的认识与研究
“这是新殖民主义的一种形态:世界经济的宗主国正将调整一个已残损的世界经济的整个重担,强加于南方的肩上,而它们自己却在继续增长。 更严重的是:第三世界国家已因债务危机和商品压价而遭到削弱;北方却把这当作机遇来加以利用,以影响第三世界国家的国内抉择,并将外部决定的价值观、政策、 优惠办法和发展模式都强加给发展中国家。 这些不当措施的社会代价和政治代价概由受害国及其人民承担--而且,由此产生的任何不稳定局面, 又被北方当作进行外来干涉的新机遇。确实,由于这种种趋势,指出存在着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或许并非夸张, 即:可能建立起国际经济关系的一种体系,南方在此体系中的二等地位可能会被制度化。” [1]
这是1987年成立的南方委员会于1990年提出的报告《对南方的挑战》中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高度概括了今天南北关系中存在的严峻问题, 及其对发展中国家的危险性,并精辟地指出在南北关系中存在着一种殖民主义形态。 这是发人深思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形势发生了划时代的变化。 随着民族解放运动在世界范围内的蓬勃高涨,几百年的殖民统治体系迅速土崩瓦解。 在这种旧的殖民统治体系瓦解的过程中,演变出了一种新的国际关系体系。在这个体系中, 昔日殖民主义国家与广大前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不平等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依然存在。 这种不平等关系广泛地体现在当代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关系中。 对于殖民统治体系瓦解后出现的依旧不平等不合理的国际关系,学术界有多种解释的理论。关于新殖民主义的理论是其中一种重要的解释。这种理论认为,在旧殖民主义结束后,出现了新殖民主义。本书在考察英美与发展中国家关系的同时,将对新殖民主义进行一定的讨论。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国家是很多的,但美国是战后推行新殖民主义的最重要的国家, 英国则是昔日最大的殖民主义国家。而且战后英美两国长期保持着一种“特殊关系”, 这种特殊关系亦体现在他们推行新殖民主义的活动中。这里我们将首先考察一下国内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的认识与研究。
国外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的认识与研究
关于新殖民主义国内外学术界进行过一些研究,尤其是在60年代和70年代。这里我们将先概要地考察一下从60年代以来国外人士对新殖民主义的认识和研究情况。60年代初“新殖民主义”一词开始在学术界流行。 1961年3月25日至30日在开罗召开的第三届全非人民大会专门通过一项关于新殖民主义的决议。决议认为“新殖民主义是非洲新近获得独立的国家或者接近这种地位的国家的最大威胁;新殖民主义是殖民制度的复活,它不顾新兴国家的政治独立得到了正式承认,使这些国家成为在政治、经济、社会、 军事或者技术方面进行间接而狡猾的统治的受害者”。决议认为美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英国、比利时、荷兰、法国、 以色列和南非等是推行新殖民主义的主要国家。
决议指出了新殖民主义在非洲的主要表现。一,扶植傀儡政府。二, 在殖民地独立前后,把其组成联邦或共同体,并与宗主国或原宗主国联结起来。三, 对一些国家实行巴尔干化,别有用心地进行政治分割。四, 使主权受到正式承认的国家经济上继续依赖前殖民国家。五,把非洲一些地区并入殖民主义经济集团, 这种集团使非洲的经济仍保留其不发达的特点。六,通过投资、贷款、 财政援助或派遣享有特权的技术专家等方式对新生国家进行经济渗透。七,财政上控制新生国家。 八,在新生国家建立或保持军事基地, 这些军事基地有时以科学研究站或训练班的形式出现。
而新殖民主义的代理人则主要包括下列成份。一,使馆和代表团, 他们是直接的或通过文职或军事技术人员对非洲政府进行间谍活动的神经中枢和运用压力的据点。二,外国和联合国的技术援助机构。三, 在武装部队和警察中担任军官和顾问的军事人员。四,在宗教和文化组织、工会、 青年组织或慈善团体掩护下出现的帝国主义和殖民国家的代表。五,帝国主义和殖民国家控制下的广播、报纸等宣传机构。六,帝国主义者用来推行新殖民主义的非洲傀儡政府。 [2] 这项决议对如何解释新殖民主义定了一个基调。
60年代考察新殖民主义的一部名著是加纳总理恩克鲁玛的《新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最后阶段》。这部著作1965年用英文发表, 1966年世界知识出现社出版该著的中文版。 在该著中恩克鲁玛对新殖民主义的各种表现进行了深刻的分析。
恩克鲁玛指出,“新殖民主义已经代替殖民主义而成为帝国主义的主要工具”,“是帝国主义的最后的、也许是最危险的阶段”。在他看来, “新殖民主义的实质是,在它控制下的国家从理论上说是独立的,而且具有国际主权的一切外表。 实际上,它的经济制度,从而它的政治政策,都是受外力支配的。” [3] 美国是头号新殖民主义者。 美国的华尔街同五角大楼和各种情报机构勾结起来组成一个庞大的“无形政府”,象章鱼一样,把其触须伸展到世界各地,从事各种阴谋活动。
新殖民主义手段是多种多样的,主要表现在以下一些方面。 以西方垄断集团为首的国际资本控制世界市场和操纵在那里交易的商品的价格。 这使发展中国家的初级产品在世界市场上的价格不断下降,而发达国家的制造品的价格却向上攀升。
高利率也是一种新殖民主义手法。 发达资本主义的高利率加剧了发展中国家的债务,使许多发展中国家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负担。在经济方面, 新殖民主义的另一圈套是通过一些国际组织进行“多边援助”。这些国际组织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国际金融公司和国际开发协会。 而所有这些国际组织都是以美国的资本作为主要靠山的。这些机构习惯于强迫借贷的国家接受各种侮辱性的条件, 如提供有关各国经济状况的情报。
“无形贸易”也是新殖民主义进行剥削的一种手段。 西方垄断集团控制了世界航运业的90%,它们通过操作运费不断增加亚洲、 非洲和拉丁美洲国家的航运费。
在恩克鲁玛看来,新殖民主义者的手法也包括下列现象。 “正在离开的殖民主义国家要保留种种侵犯我们主权的特权:在前殖民地中建立军事基地或驻扎军队,提供这样或那样的‘顾问’。有时还要求享有一系列‘权利’:取得租让地、 矿产以及或者石油的勘查权;征收关税、负责行政管理和发行纸币的‘权利’; 豁免外国企业的关税以及(或者)赋税;尤其是提供‘援助’的‘权利’。 文化方面的特权也提出来了, 而且也往往得到了; 西方的新闻处应该是唯我独尊的, 而社会主义国家的新闻处则应受到排斥。” [4]
除此之外,西方工会组织如英国职工大会, 美国劳联产联也在发展中国家进行各种渗透活动。这是新殖民主义较温和的行为。 而新殖民主义更为残酷的手法是在亚非拉国家策划一系列政变,暗杀一些新兴国家杰出的领袖人物。
在文化和意识形态领域方面也存在着新殖民主义。 好莱坞荒唐故事片则是新殖民主义进行文化意识形态渗透的有力武器。 垄断资本对新闻舆论的控制也是很广泛的。在有些国家,一两个新闻机构就控制了全部的新闻供应, 不论那里有多少报纸或杂志,新闻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美国的金融势力, 对国际资本主义刊物的影响是巨大的。
恩克鲁玛在《新殖民主义》一书中反复强调了国际垄断财团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系与相互间的勾结。在他看来国际财团是推行新殖民主义的主体。 他指出“现代新殖民主义是以大财团控制名义上取得独立的国家作为基础的”。 [5] 恩克鲁玛所说的大财团实际上就是大跨国公司。他对西方大公司的各种手法的揭露是非常深刻的,对我们今天认识西方跨国公司的活动仍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恩克鲁玛指出,“迄今为止,新殖民主义所使用的全部手段都集中于一点, 那就是整个历史中所有居于少数地位的统治阶级所惯用的古老手段--分而治之”。 [6]
1965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亚非团结委员会出版了《西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新殖民主义:文献集》一书。 该书通过各种文献揭示了联邦德国推行新殖民主义的活动。第一, 联邦德国(西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统治集团及其在西柏林的支持者反对民族解放运动和亚非拉人民的独立愿望,是尚存的殖民主义的盟友和支持者。第二, 联邦德国的统治集团及其在西柏林的支持者积极支持镇压民族解放运动的各种野蛮行径。例如,他们直接或间接地支持对越南人民、 刚果人民和塞浦路斯人民的血腥进攻。 他们积极向帝国主义集团体系中的亚洲成员国的军事独裁者提供政治经济军事援助。第三, 联邦德国的统治集团及其在西柏林的支持者正在试图通过所谓的军事援助对新生国家的权力机构施加影响。 他们希望在这些国家引起反革命变化,使其与北约合作,并且通过煽动军事冲突来破坏亚洲团结。第四, 联邦德国的统治集团及其在西柏林的支持者正在把他们对年轻的民族国家的经济“援助”作为威胁和敲榨手段,干涉这些国家的内部事务。第五,联邦德国的统治集团及其在西柏林的支持者正在亚非拉国家推行一种残酷无情的剥削和掠夺政策。 他们阻碍这些国家的内部积累,控制其原料资源,占有其市场,从而以这些国家的利益为代价获取巨额利润。他们正在试图使世界市场国际劳动分工的资本主义原则永久化, 使帝国主义列强对亚非拉国家保持永久性的经济支配。第六,在联邦德国和西柏林, 人们正被系统地灌输种族主义观念和新殖民主义思想。例如,新闻、 学校和大学正在宣扬白人优越和亚非拉民族低劣的“理论”。第七, 联邦德国的统治集团及其在西柏林的支持者正在推行一种旨在阻碍亚非拉国家的社会进步和经济独立的政策。 [7] 从这几点我们可以看出该著给予新殖民主义的一般含义。
60年代另一部考察新殖民主义的著作是杰克·沃迪斯的《新殖民主义介绍》(1967年)。沃迪斯认为在1945年之前的殖民主义时代, 类似新殖民主义的殖民主义形式已经存在过。例如,中国在1949解放之前, 就是“帝国主义间接统治形式”的牺牲品。又如, 美国在未对利比里亚进行直接政治统治的情况下,却能决定利比里亚的政策,操纵其经济。但在1945年以前, 这种“殖民统治的伪装形式”只在少数地区出现过,主要是拉美。而今天则不同, 新殖民主义现在已成为占支配地位的形式, 而再也不是例外。采取新殖民主义策略不是一种选择, 而是一种“极端的必要”,是历史促使帝国主义者采取新殖民主义策略。除了致力对第三世界继续进行经济剥削外, 新殖民主义的一个主要目的是防止前殖民地走向社会主义,阻止其脱离资本主义轨道。 “无法保持封建或半封建社会作为其势力的主要支柱, 帝国主义者正在致力使这些新生国家沿着资本主义道路前进。 并且公开鼓励与促进新的资本主义力量,他们希望新的资本主义力量将有助于完成这个任务, 同时又不让其强大得足以结束对帝国主义的依赖。这也是新殖民主义的一个本质特征。”沃迪斯指出, 如果说旧的殖民统治体系是外在的帝国主义与本地的前资本主义力量的一种联盟的话, 那么新殖民主义代表着一种新的联盟, 这就是外在的帝国主义与本地资产阶级阶层的联盟。 [8]
在该书的第三章《行动中的新殖民主义》中, 沃迪斯对新殖民主义的具体表现进行了概要的考察。沃迪斯认为新殖主义甚至在殖民地获得独立之前就开始行动了,实现从旧殖民主义向新殖民主义的转变是一种有步骤的行动。 作者认为推行新殖民主义的主要国家是英国、法国、美国和西德, 其中美国已成为世界范围内新殖民主义的主要支持者。新殖民主义的活动舞台主要表现在政治、意识形态、 军事与经济四个领域。
在政治领域,新殖民主义的手法之一就是“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曾是列强进行殖民统治的手法,现在成了在发展中国家推行的一种手法。 另一种手法是向新生国家提供技术顾问和“和平队”。如英国向前殖民地派遣顾问, 美国向海外派遣和平队,西德向海外派遣“发展援助者”。 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其他与安全机构有关的团体是美国新殖民主义的一个主要执行部门。 英法西德及欧洲其他国家的情报和安全机构亦替其政府扮演类似的角色。沃迪斯指出, 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海外进行阴谋颠覆活动几乎是家常话题。
军事条约、同盟和基地也是“新殖民主义军械库中的一件基本的武器”。 仅美国就在44个国家中拥有1234个军事基地。这些基地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阻止“民族解放战争”。军事基地也提供了进行政治干涉的基础。同时, 军事基地也是美国的威望、权力和文化重要性的中心。除了军事基地与军事同盟外, 新殖民主义也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其与军事人员的关系。提供武器同时提供了派送教导员的机会,军事同盟和军事协定也伴随着对军事顾问和联络人员的派遣。 英法美等国的军事院校训练新生国家的军事人员, 给西方大国提供了与新生国家的军事领导者或未来领导者结识的机会。沃迪斯进一步指出,在大多数情况下, 亚非国家近几年上台的反动军事集团主要是由在西方军事院校受过训练的人员组成的。 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就是A. A.阿弗里发中校, 他是1966年推翻恩克鲁玛的加纳军事政变的领导人之一。 阿弗里发在其著作中吐露了他是如何在英国皇家陆军军官学校变成“帝国主义的忠实支持者”的。
沃迪斯指出,新殖民主义的中心内容是新殖民主义经济政策。 新殖民主义的目的之一就是保持帝国主义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以往存在的经济关系。 西方的投资、贷款、 贸易政策和“援助”方案目标都是保持发展中国家作为帝国主义的原料生产基地,而这个原料基地却从西方进口大量的机械和制成品。
新殖民主义的一个特征是,除了给每一个帝国主义国家提供新的机会外, 它还使它们对发展中国家的联合剥削成为可能。这表现为某种形式的“集体殖民主义”。“集体殖民主义”的形式之一就是成立由国际垄断组织组成的巨大财团。例如, 在加蓬活动的梅茨博铁矿公司就是由法、西德、意、荷、比、 美等国的资本组成的。“集体殖民主义”也导致建立特别的国际团体、财政机构, 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际复兴开发银行、国际发展协会、国际金融公司。 所有这些组织机构都受美国银行的支配。
新殖民主义不仅是帝国主义国家与特定的发展中国家的关系问题,也经常出现对整个地区的剥削形式,如美国资助的拉美进步同盟和欧洲共同市场及其与非洲“联系国”的关系。 欧洲共同市场的18个非洲联系国的经历充分揭示为了欧洲大垄断集团的利益共同市场被用作一种工具来阻止非洲经济的发展。 拉美进步同盟同样证明是一种为了外资利益而扩大对一个大陆的剥削的工具。
沃迪斯在该章最后指出,“基本上讲, 新殖民主义的各种形式旨在达到两个主要目的:为外在大国的利益-经济、军事、政治-服务; 在发展中国家创造内在的条件, 这些条件有助于使政治权力掌握在那些准备与帝国主义合作并且最适合推行这种合作的社会阶层手中。 这个内在目的对于帝国主义新策略的成功运作是必不可少的。” [9]
在该书第四章《新殖民主义的未来》中, 沃迪斯指出尽管帝国主义仍然具有能力干涉其他国家的事务,但帝国主义处于撤退之中。当然帝国主义还没有寿终正寝,不可低估新殖民主义力量。“新殖民主义不简单是撤退中的帝国主义, 而是找到了在第三世界继续进行活动的新基础的帝国主义。” [10] 正像殖民主义创造了其掘墓人-民族运动-一样,新殖民主义也在创造自己的掘墓人。 沃迪斯指出在过去15年中,新殖民主义政府在许多国家如古巴、刚果、缅甸和叙利亚终结了。 从新殖民主义向自由过渡并非一定需要推翻傀儡政府的武装革命。 沃迪斯最后写道:“不管帝国主义如何拼命地避免失败和制造如何多的伤害,它再也不能决定人类的命运。 民族在前进;他们日益坚决要求消灭一切形式的殖民主义,他们的要求将会成功。” [11]
60年代末和70年代,新殖民主义成为国外学术界研究的一个热门课题。 在一般讨论当代事务的著作中,新殖民主义往往也是要论及。 这期间出版了不少有关新殖民主义的专著,如撒米尔·阿明的《新殖民主义在西非》(1973英文版)、斯图尔特·史密斯的《美国新殖民主义在非洲》(1974)、克洛奇科夫斯基的《经济新殖民主义:东南亚国家争取经济独立斗争的问题》(1975)、泛非会议出版的《泛非主义:反对帝国主义和新殖民主义》(1974)、E.A.塔拉布林主编的《70年代新殖民主义与非洲》(1978年英文版)。此外,还有关于单个国家中的新殖民主义问题的著作,如劳伦斯·怀特黑德的《美国与玻利维亚:新殖主义的一个实例》(1969)、科林·利斯的《肯尼亚的欠发达:新殖民主义的政治经济学》(1975)、穆哈默德·阿明和马尔科姆·考德威尔主编的《马来亚:一个新殖民地的形成》(1977)、威廉·波默罗伊的《美国制造的悲剧:新殖民主义和菲律宾的独裁政治》(1974)。 波默罗伊还于1970年出版了《美国新殖民主义在菲律宾和亚洲的出现》一书。 波默罗伊是长期研究新殖民主义的专家。他还于1992年出版新著《菲律宾:殖民主义、合作与对抗》, 进一步考察了美国在菲律宾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历史。70年代越南外文出版社出版的《美国新殖民主义》则着重考察了美国在越南和东南亚其他地区推行新殖民主义的活动。
70年代,新殖民主义在大学教学中也是一个讨论的问题。 例如,1976年英国开放大学就出版了一本小册子《是政治独立还是新殖民主义?》。这本小册子是由玛格丽特·基洛和斯蒂法妮·古迪纳夫编写的,是《不平等模式》课程的第24单元的教学材料。 这份教学材料重点讨论了新殖民主义概念问题和新独立国家的经济政治结构与国际不平等的延续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
60 年代末70年代关于新殖民主义研究的一个重要倾向是着重研究新殖民主义在某一地区或某一国家的表现。 撒米尔·阿明的《新殖民主义在西非》就是一部比较典型的著作。该著考察了西非地区11个国家主要是前法国殖民地的“政治经济学”。第一部分考察了西非外向型殖民发展的历史阶段, 第二部分讨论了这种外向型发展是如何使西非步入死胡同的。 所谓外向型发展就是基于外在需求和外在资金的发展。阿明指出,这些国家的发展仍然是由外国的刺激决定的, 因为能够生产大量剩余的部门如轻工业和进出口贸易几乎完全受外资控制。 而要对完全依赖外资和外在需求的发展进行规划是不可能的。 外向型发展总会导致发展落后于由发展引起的必要公共开支的增长。 阿明对西非地区进行经济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西非经历的经济区域破碎构成一种不可抗拒的要求维持殖民地结构与政策和殖民地‘发展’的压力,而这些又同样不可抗拒地导致外在控制和欠发达”。 [12]
科林·利斯的《肯尼亚的欠发达:新殖民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考察了肯尼亚独立后的经济发展变化, 分析了新殖民主义在肯尼亚的体现及其与肯尼亚欠发达的关系。利斯认为肯尼亚获得独立后,从殖民地变成了一个新殖民地。 新殖民主义是早些阶段已经形成的某些特征的一种发展。 在肯尼亚从殖民主义向新殖民主义过渡是一个有计划的过渡。这种有计划的过渡的目标是保留垄断的殖民经济结构的大部分。这是有利于大型商业、金融和房地产资本的。 实现这样的转变需要与民族主义运动中代表新的小资产阶级阶层的领导人达成妥协。 这个新的小资产阶级在肯尼亚绝大部分地区形成于殖民主义时代。1963年肯尼亚独立后新殖民体系得到加强, 这种加强一方面是通过“农民”生产方式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适应, 另一方面是通过在以前保留给外资的那些经济部门中建立新的非洲小资产阶级阶层。 在这种情况下,肯尼亚广大众进一步隶属于资本力量, 而这种资本力量仍然主要是一种外国力量。 这意味着由殖民统治建立起来的剥削与控制结构的一种延续。 而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延续意味着继续面对艰难的没有收益的劳动的前景。这种劳动主要是为了别人的利益,并且伴随着不平等、不安全、 低下的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力的缺乏。 [13]
利斯认为“新殖民主义是一种矛盾结构”。 这样的矛盾在其他地方不断地从相对间接微妙的控制形式转化为越来越直接的控制形式, 并且伴随着越来越尖锐的政治上的两级分化,导致军事镇压和武装冲突。在60年代末的肯尼亚, 这种矛盾尚无时机激化,但矛盾是存在的。在利斯看来, 新殖民主义本质上就是一个国家的人民大众受到外国资本通过非直接殖民统治的方式进行支配的一种体系。 “这种支配本质上要求国内阶级利益的发展,而国内利益是与外国资本利益结盟的, 并且在经济政策中支撑它们的共同利益,在政治上加强它们的统治。”但是这种体系是不稳固的。 随着殖民主义开始而又随着新殖民主义延续的欠发达 (underdevelopment) 意味着对发展的限制和不断扩大的阶级两极分化,人民大众受到日益明显的剥削。为了改变这种状况, 外国资本要求国内收入的再分配,以便扩大国内市场,从而扩大国内生产和就业队伍。 但是任何实质性的国内收入的再分配都是以国内资本所有者主要是小资本所有者的利益为代价的,即以外国资本的国内盟友的利益为代价。这就是新殖民主义的中心矛盾。 [14]
E.A. 塔拉布林主编的《70年代的新殖民主义与非洲》也是一部值得注意的著作。本书考察了70年代新殖民主义在非洲在政治、经济、 社会和意识形态等领域的表现。该著认为在当代条件下, 新殖民主义包容了“帝国主义针对发展中国家的战略策略的所有的基本方面”, 也是“帝国主义所作的适应世界新形势的企图的表现形式之一”。 该书指出“马克思主义科学把新殖民主义定义为一种新的帝国主义体系”,这种体系是为了在直接的殖民统治结束后, 在世界力量的平衡发生了有利于社会主义变化的情况下使发展中国家处于一种依附和受剥削的状态。 [15] 这种体系是变化的,而不是静止的。
该书指出, 前宗主国及其帝国主义盟友与对手在新殖民主义基础上在建立与新独立的非洲国家的关系中至少追求三个目标,即保持对年轻国家的政治影响,确保对这些国家的生产力,特别是自然资源进行开发利用的可能性, 使这些国家处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之内。 事实表明新殖民主义在非洲大陆并没有达到其基本目标。但是, 新殖民主义政策总体上的失败并不意味着在每一个单个的国家里新殖民主义政策也失败了,新殖民主义者在不断修正其战略与策略。 到70年代中期新殖民主义者策略中的一个鲜明倾向是在发展中国家的组织和联盟中制造分裂。 这个策略首先应用于原料生产国组织,如石油输出国组织。 [16]
70年代新殖民主义的一个突出特征是不断的意识形态扩张。例如,资产阶级社会科学为新殖民主义政策辩护的各种理论不断出现。 新殖民主义者的理论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包括向发展中国家宣讲的资产阶级和改良主义的各种概念和理论,如帝国主义的自行消灭,资本主义的转化,工业社会,趋同现象,利益和谐,混合经济,民族社会主义与功能社会主义。 第二部分包括由新殖民主义思想家们门设计的概念和理论,如相互依存,伙伴关系,二元论,现代化,经济增长,精英和政治领导。 [17]
该书强调在保持发展中国家处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之内的企图中, 帝国主义国家亦采取集体方式,在推行新殖民主义过程中,出现了“帝国主义的一体化”。这就是“集体新殖民主义”。 欧洲经济共同体对非洲的政策就体现出了这种集体新殖民主义,它包括经济、政治、意识形态和军事战略诸方面的东西。 [18]
通过对新殖民主义在非洲存在的条件、演变和新形式的分析, 通过对非洲大陆不断增长的反帝国主义斗争的规律性的分析, 该著认为面对非洲人民要求加强政治独立和争取社会进步与经济独立的坚强的决心,新殖民主义无疑处于撤退之中。 60年代末期以来非洲爱国力量掀起了广泛的反对新殖民主义的斗争, 在反对反动的新殖民主义政权的斗争中已经取得许多成功。
威廉·波默罗伊是研究新殖民主义的著名学者, 从70年代至90年代他对美国在菲律宾推行新殖民主义的问题进行了长期考察。 1970年他出版了《美国新殖民主义在菲律宾和亚洲的出现》, 主要考察了20世纪上半叶美国在菲律宾及亚洲其他一些地方的殖民活动, 这种殖民活动带有“新殖民主义”的色彩和特征。正如作者指出的,在有关美国与菲律宾的关系的政策中,“最能清楚地看到今天已为人所知的新殖民主义的概念与趋势的演变。” [19]
在《美国制造的悲剧:新殖民主义和菲律宾的独裁政治》(1974)一书中, 波默罗伊对美国在菲律宾的新殖民主义进行了进一步考察和更明确的阐述。 该书致力考察菲律宾专制独裁产生的新殖民主义背景,美国在制造这种背景中的作用,并考察了反对殖民主义、 新殖民主义的民族解放运动。在菲律宾,在长达四分之三个世纪的时间内, 外国势力中美国的势力占绝对优势。这种势力无孔不入,没有美国的同意或干预, 任何重要事情都办不成。如果违背美国人的意愿,任何统治者都难以长期在位。自1946年以来,菲律宾就是“新殖民主义最好的样板。”“作为美国决策者们的傀儡, 作为美国对外政策的卫星,作为美国在亚洲的军事与经济行动的‘安全’基地, 作为美国在联合国授权投票立场的恭顺的应声虫,作为美国冷战的伙伴,菲律宾已变得声名狼藉。” [20] 波默罗伊认为,在独立后的超过四分之一的世纪里, “菲律宾总统或政府没有一个是真正独立的。 所有的总统和政府都在不同程度上使其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服从占支配地位的美国利益。” [21] 作为由美国成立的一个冷战军事集团的成员,菲律宾卷入了二战后美国在亚洲采取的所有军事冒险行动。 美国对菲律宾内部事务的干涉与控制也是“全方位的和无孔不入的”。 尽管在企业名人录上现在有更多的菲律宾人,然而他们却在他们自己的国家的经济生活中扮演着次要的角色。 尽管1970年菲律宾经济中的新投资的94%是菲律宾资本(1946年为50%,1960年占85%),但由于外资控制着战略部门, 菲律宾经济的基本控制权仍然掌握在外国人手中。“这就是菲律宾新殖民主义悲剧中的基本事实。” [22]
1989年在评论《菲律宾读者》一书时, 波默罗伊指出1946年后美国与菲律宾的关系是美国对菲律宾进行不断的广泛的经济、 军事与政治控制的一种关系,这使菲律宾成为“新殖民主义最好的样板之一”。 [23] 在1992年出版的《菲律宾:殖民主义、合作和对抗》一书中, 威廉J·波默罗伊再次讨论了美国在菲律宾推行新殖民主义的问题。
与60年代和70年代相比,80年代尤其是80年代中后期,国外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研究的热情有所降低,但新殖民主义仍是学术界讨论的一个问题,仍吸引着不少学者的注意力。80年代仍有一些考察新殖民主义的著作出版,如E.巴斯廷的《法国在非洲干涉的局限:应用新殖民主义研究》(1982)、特亚·布特勒和汉斯·乌尔里希·沃尔特主编的《殖民主义、 新殖民主义与非洲的反帝斗争》(1984)、洛塔尔·拉特曼主编的《殖民主义、 新殖民主义和非洲走向和平未来的道路》(1985)、斯蒂芬·罗斯坎·沙洛姆的《美国和菲律宾:新殖民主义研究》(1986)。
除了考察新殖民主义的专著外, 一些通史性的著作也对新殖民主义进行了讨论。例如, 斯塔夫里亚诺斯的《全球分裂:第三世界的历史进程》就对新殖民主义问题进行了一定的考察。 斯塔夫里亚诺斯写道:“直接的殖民统治既在军事上变得不切实际,又在财政上无能为力。于是, 便有了大规模的非殖民化运动以及从殖民主义转变为新殖民主义。 如果说殖民主义是一种凭借强权来直接进行统治的制度,那么新殖民主义就是一种以让予政治独立来换取经济上的依附和剥削的间接统治制度。” [24] “新殖民主义”这个概念在他看来“就是用来表示至少在名义上获得了政治独立之后经济上继续处于依附地位的这种状况。 ”与其他论述新殖民主义的作者不同,斯塔夫里亚诺斯认为新殖民主义始于19世纪初的拉丁美洲, 那时出现的新殖民主义“如今仍然是第三世界大多数国家的现状和苦境。” [25] 《全球分裂:第三世界的历史进程》第九章还集中考察了拉丁美洲的新殖民主义。
80年代考察新殖民主义的著作中值得注意的是诺达里·西蒙尼亚的《新殖民主义的新趋势》(1981)。 作者指出新殖民主义是对亚非拉前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进行间接控制和经济掠夺的一种体系。 在小册子中作者简要地考察了战后不同阶段新殖民主义的演变, 侧重阐述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新殖民主义发展的新趋势。例如, 作者认为采取措施动摇发展中国家进步的和反帝的政权已经成为新殖民主义政策的一个重大的趋势。通过与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反动政治力量相勾结,给予他们各种支持,并且肆无忌惮地干涉这些国家的内部事务, 新殖民主义者施行一种削弱现存政府、恶化经济政治气候、制造不满、不稳定与恐惧气氛的政策, 以便把他们的傀儡和盟友扶上权力宝座。 作者指出资本输出仍是新殖民主义的主要工具之一。而整个70年代私人资本输出快速增长。 这种向商业金融投资的转移已使发展中国家的债务在近年扶摇直上。作者指出, 在过去10至15年间跨国公司的方兴未艾是资本主义也是经济新殖民主义的一个重要特征。 现在新殖民主义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对抗的结果是新殖民主义将强加一种“新技术形式的依附”, 还是发展中国家在社会主义国家的支持下成功地建立一种正义的国际经济新秩序, 在这个新技术中国际劳动分工参与国享有充分的平等。
80年代末90年代初,世界形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东欧和苏联发生巨变, 以苏美两霸为首的冷战对峙局面结束。美国的地位虽然50年代以来长期处于相对衰落状态,但苏联解体后,美国暂时扮演唯一超级大国的角色。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及其西方盟友就有更多的余力干涉发展中国家的内部事务。 这使新殖民主义在90年代又有所回潮。这种世界格局中的发展变化也反映在学术研究上。如在报刊杂志上, “新殖民主义”或“新的殖民主义”一词近年又频频出现, 国外学术界亦出版了一些有关新殖民主义的著述。如约翰·萨尔诺的文章《对外援助:是援助还是新殖民主义?》、费罗兹·阿赫默德的文章《阿拉伯民族主义、激进主义和新殖民主义幽灵》、戴维·埃德伊的《第四洛美协议:新曙光还是新殖民主义?》(1992)和威廉H. 布兰查德的《美国式格的新殖民主义1960-2000 》(1996)。
90年代关于新殖民主义的评价的一个新的持点是, 一方面新殖民主义继续受到人们的批评。不少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揭露新殖民主义行径, 并提醒人们对新殖民主义保持警惕。例如,马来西亚的《第三世界复兴》杂志第64期(1995年12月)就以《新殖民主义?北方新投资条约的威胁》为题发表了几篇文章, 揭露北方国家在世界贸易组织中迫使发展中国家放弃对外资的限制、实行国民待遇的企图。这将加剧外资对发展中国家经济的控制,是一种推行新殖民主义的表现。
另一方面西方某些学者鼓吹西方推行可以称作新殖民主义的东西。例如, 发表在1993年4月8日《纽约时报杂志》上的保罗·约翰逊的文章《殖民主义卷土重来--并不为时太早》就鼓吹西方推行一种新形式的殖民主义。文章认为, 一些国家还不适合统治自己,而文明世界负有到这些危急的地方进行统治的使命。 已经负担过重的美国将不得不再次担负起主要的责任,当然美国会得到英法的支持。 这里作者道出了当今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国家主要是美国,英法等国则配合美国的行动。 作者指出, “唯一令人感到满意的将是千百万在管理无方的政府统治下的人民或无人管的人民无声的感谢, 他们将发现这种利他主义的殖民主义卷土重来是摆脱目前难以消除的苦难的唯一途径。”这正是一种鼓吹新殖民主义的言论。
发表在美国《外交》季刊上的威廉·普法夫的文章《新殖民主义?欧洲必须回到非洲》采取的是相同的基调。 该文开宗明义地指出非洲许多地区需要人们可能称作的“公平的新殖民主义”。作者宣称,过去殖民主义在非洲呆的时间不够长, 没有取得成功的机会。殖民主义过去有足够的时间摧毁原有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 但没有足够的时间以任何稳定的体制取而代之。现在非洲许多国家需要新的帮助。 欧洲国家过去曾经是非洲国家的宗主国,它们在非洲仍然有昔日的殖民官员, 而且还有有关的专家学者。如果有任何人带有同情心与这些国家交涉的话, 那么他们就是欧洲人。为了促进非洲的现代化,欧洲人应重返非洲。 [26]
我们所读到的90年代出版的最新的关于新殖民主义的专著是威廉 H ·布兰查德的《美国式的新殖民主义1960-2000》。在该书中,布兰查德考察了美国与伊朗、尼加拉瓜和菲律宾三国的新殖民关系。这种关系就是美国支配他国的关系。布兰查德同意斯蒂芬·沙洛姆对新殖民主义下的定义:“新殖民主义在这里应定义为两个独立民族之间的领导阶级的一种同盟, 这种同盟促进了它们对两个民族中的较弱民族的其他民众维持一种支配地位的能力。” [27] 布兰查德在考察了美国在上述三国推行新殖民主义的过程后指出,“我们需要继续保持美国对世界事务的卷入。这种卷入的性质必须从新殖民主义支配向合作转变” [28]
需要指出的是,90年代一些探讨“帝国主义”的著作或文章对新殖民主义问题也进行了一定的讨论,如拉延·哈谢尔的著作《20世纪的帝国主义:移动的轮廓和变化的观念》(1997)和罗布·史蒂文的文章《世界新秩序:一种新的帝国主义》。新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和垄断资本主义有着本质上的联系。因而学者们在考察垄断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时,常常论及新殖民主义问题。这里我们主要考察了国内外人士专门研究和讨论新殖民主义的著作和文章,对国外学术界有关帝国主义和垄断资本主义的著述对新殖民主义的讨论我们只是有所涉及,并未进行详细考察。
中国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的讨论
60年代初“新殖民主义”成为中国报刊杂志及学术著作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词。60年代关于新殖民主义论述的代表作品之一是由人民日报编辑部和红旗杂志编辑部编写的《新殖民主义的辩护士:四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1963)。 这本小册子是用如下文字来描述新殖民主义的。
事实很清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帝国主义绝没有放弃殖民主义,
而是采取新的方式,推行新的殖民主义。这种新殖民主义的一个重要特点是,
帝国主义被迫改变直接的殖民统治的旧方式,
采取通过他们所选择和培养的代理人进行殖民统治和殖民剥削的新方式。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利用组织军事集团,
建立军事基地,或者成立“联邦”和“共同体”,扶植傀儡政权,
把殖民地国家和已经宣布独立的国家,置于他们的控制和奴役之下。他们利用经济“援助”等等方式,
继续把这些国家作为他们的商品销售市场、原料供应地和资本输出的场所,
掠夺这些国家的财富,榨取这些国家人民的血汗。他们还把联合国作为一个重要工具,
干涉这些国家的内政,对这些国家进行军事的、经济的和文化的侵略。
当他们不能用“和平”手段维持对这些国家的统治的时候,就在这些国家制造军事政变,进行颠覆活动,
以至对这些国家进行直接的武装干涉和武装侵略。
在推行新殖民主义方面,以美国最为积极,最为狡猾。
美帝国主义用新殖民主义的武器,力图把其他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攫为已有,
建立自己的世界霸权。
这种新的殖民主义,是更阴险、更毒辣的殖民主义。 [29]
这段文字指出了新殖民主义产生的时代背景, 解释了新殖民主义的内涵, 概述了新殖民主义的表现形式。并且指出美国是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头号国家。 这些看法在60年代是具有代表性的。
从60年代到80年代初,新殖民主义是我国学术界很注视的问题。 新殖民主义的存在是学术界广泛承认的。 在有关资本主义经济及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关系等主题的著作中,新殖民主义大都是需要论及的话题。例如,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战后帝国主义经济》写道:“帝国主义并没有也不可能放弃殖民政策, 它们除了继续残酷地压榨余下的殖民地外,更重要的是采取新的方式,推行新殖民主义。它们用各种军事、政治手段来把殖民地国家和已经宣告独立的国家置于它们的控制和奴役之下,同时,它们利用经济‘援助’等方式, 继续把这些国家作为它们的销售市场、原料供应基地和资本输出的场所,以掠夺这些国家的财富, 压榨这些国家的人民。” [30] 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问题也进行了一些具体研究,如吉林大学经济系编写的《美国跨国公司:新殖民主义的侵略工具》就对美国跨国公司推行新殖民主义的活动进行了一定的考察。
70年代中国学术界也有著作认为苏联在推行新殖民主义。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对外扩张》(1973)一书就认为苏联在东欧、 蒙古推行新殖民主义(见第一章)。 1978年三联书店出版了王文修等编译的《苏联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工具--经互会》专门介绍了苏联利用“经济互助委员会”推行新殖民主义的情况。当时许多学者认为美苏两霸是主要的新殖民主义者。《帝国主义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控制和剥削》一书这样写道:苏美两个超级大国成了“当前世界最大的国际剥削者和压迫者,新殖民主义的主要堡垒”。 [31] 该书认为“苏美两霸正在利用各种新殖民主义手段,极力阻挠和破坏发展中国家民族经济的独立发展。 特别是苏联社会帝国主义更加恶毒阴险,它披着‘社会主义’的外衣,推销‘国际分工’的谬论, 企图欺骗发展中国家,以‘援助’、贷款、办‘合营企业’、搞‘生产协作’等, 把发展中国家束缚在苏联社会帝国主义的经济体系之中,成为它们农业和原料附庸、 销售市场和投资场所。” [32]
80年代初也有一些著作对新殖民主义进行了进一步的阐述。 仇启华主编的《现代垄断资本主义经济》(1982)设专章讨论了新殖民主义问题。 该章首先讨论了新殖民主义出现的必然性。第一, 旧的殖民体系在民族解放运动的冲击下再也不能维持下去了。第二,殖民地附属国取得政治独立后, 它们在经济上作为帝国主义的资源产地、销售市场和投资场所的作用反而增大了。第三,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发展,为实现帝国主义政策的重大转变与新殖民主义的出现提供了可能性。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发展,大大便利了新殖民主义的推行。“现代资产阶级的国家, 不仅是新的殖民政策的制订者,而且也是这种政策的执行者。 ”该章认为“新殖民主义就是通过种种间接的手段企图从经济上、政治上、 军事上控制已经取得政治独立的国家,力图使它们实际上成为自己的附庸或者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该章还分析了在新殖民主义条件下,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中各国的两极分化问题, 认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资本积累的规模越大, 向发展中国家商品输出与资本输出的量以及由此带来的利润就越大,发展中国家所受到的剥削量也越大。因此, 新殖民主义条件下的资本积累及其在国际范围内作用的结果是资本主义世界的两极分化, 也就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与发展中的资本主义国家的两极分化。 [33]
《经济研究》编辑部主编的《论当代帝国主义》也有专文讨论新殖民主义问题。书中巫宁耕撰写的《论新殖民主义》着重分析了新殖民主义政策的主要内容和手段。作者认为,战后迅速发展起来的国际垄断组织跨国公司是推行新殖民主义、 对亚非拉国家实行不带政治“兼并”的经济“兼并”战略的主要工具。 跨国公司的这种经济“兼并”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通过私人资本输出, 加强发展中国家对自己的直接经济依赖。第二,通过现代科学技术的垄断, 加强发展中国家对自己的技术依赖。第三,通过对国际市场和价格的垄断,加强发展中国家对自己的贸易依赖。第四,跨国公司还通过对资金的垄断,来加强发展中国家对自己的金融依赖。作者指出,“在帝国主义新殖民主义政策之下, 今天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经济关系,决不是什么平等的相互依赖关系。我们决不能把发展中国家目前在生产、技术、贸易和金融等方面,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所处的依附地位, 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由于加强把发展中国家作为自己的商品市场、投资场所、 原料产地和转嫁经济危机的对象,从而造成的‘依赖’关系等同看待,混淆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 ” [34]
樊亢主编的《资本主义兴衰史》(1984第1版)也论及新殖民主义。 该著认为新殖民主义是帝国主义在战后旧殖民主义体系瓦解后对已获得政治独立的发展中国家推行的一种新的剥削形式。随着新殖民主义的出现, 战后帝国主义对发展中国家的剥削与掠夺方式也发生了变化。首先,大大加强了国家资本的输出, 借“援助”之名为私人资本的扩张开路。其次, 跨国公司已成为帝国主义国家对发展中国家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工具。第三,依靠对现代科学技术的垄断, 实现对发展中国家的控制与掠夺。 作者指出新殖民主义对发展中国家的掠夺和剥削在许多方面甚至超过了老殖民主义。这是“南北矛盾”的根源所在。而帝国主义国家战后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这种新殖民主义的剥削和掠夺基础之上的。 [35]
80年代中后期,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问题的认识有了明显的变化。 新殖民主义一词很少出现在一般报刊杂志上, 也很少能见到学术著作有专章专节讨论新殖民主义问题。新殖民主义似乎被人们遗忘了。当然在关于战后国际关系、 国际政治、世界经济、世界历史、 政治经济学等学术著作中我们也能见到对新殖民主义的简单的介绍或提及,但是缺乏较详细的考察和阐述。 这种趋势可以说总体上讲一直延续到90年代。但值得注意的是90年代学术界对新殖民主义的认识出现了有趣的分野。 一方面由于东欧苏联的巨变,美国成了唯一超级大国,世界格局发了生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