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史研究中的几个问题

 

(本文是作者在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骨干读书班上的报告,

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5年第2期)

 

中国社会科学院

张顺洪

 

[提要] 近年中国世界史研究经历着快速的发展,但也存在着不少问题。例如,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在某些领域没有得到重视;照抄照搬西方史学观点的现象比较严重;对西方学术界的一些重大学术概念缺乏准确把握,人云亦云,随便用之;缺乏严谨学风,错误百出,行文粗糙。而且,不少学者在研究中使用第一手材料少,学术探讨缺乏深度。历史学家是通过解释历史来创造历史的,我国学术界应加强世界史研究,在国际学术界争夺解释世界历史的权力。 

 

Problems in Current Studies of World History in China

[Abstract]This article makes a brief examination of the problems in current studies of world history in China. It is argued that the guiding role of Marxist theories has been largely ignored by some historians. Western historical ideas and concepts are simply copied by some without a proper understanding of them. Moreover, some writers lack the spirit of science in their writings which are quite often roughly worded and tinted with errors. It is urgent that no efforts should be spared to make use of primary sources in order to raise the level of historical research on foreign history.

 

今天跟大家交流一点看法,主要谈谈近年世界史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当然只谈部分问题,而且我认为是问题的,有的人可能认为不是问题。我讲的是个人的看法,有些地方不一定对,我们可以讨论,可以商榷。

与中国史学科相比,中国的世界史学科起步较晚。中国世界史研究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一般认为从晚清到1949年为第一阶段。这一阶段主要是以译介欧、美、日世界史著作为主。当时所谓的世界史主要是西方史。第二阶段,从1949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这一阶段中国学术界大量译介苏联学者的世界史著作,中国世界史学科初具规模。但这个时期对外学术交流甚少,学术研究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中国的世界史研究发展缓慢,深入的研究工作做得不多。现在是第三阶段,从改革开放开始。这是中国的世界史研究快速发展的阶段,不管在通史研究方面,还是在国别史、专题史研究方面,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总体上看,中国的世界史研究现在还只是处于初级阶段。

如果从运用研究材料的角度看,从研究深度这个标准看,中国的世界史研究其实也可划分为三个阶段,也可以说三个层次。第一阶段为译介阶段,主要翻译介绍国外著作,不是研究性探讨性的工作。第二阶段为利用第二手材料即国外学者撰写的著作和文章进行研究的阶段。这个阶段是有研究的,但因为利用的材料是别人的著作和文章,研究深度不够,并且在观点上很容易受别人的影响。第三阶段为利用第一手材料如档案材料进行研究的阶段。这三个阶段是相互交叉的。在当前这个时期,有一些学者已经进行着第三阶段的研究,即利用第一手材料进行研究。但许多学者仍然处于第二阶段,只是利用第二手资料进行研究。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工作是处于第一阶段的,主要编译外文著作,不是探究性的。当然编译工作也非常重要,是为深入的研究工作做准备。目前我国世界史研究中的许多问题正是与利用材料的状况紧密相关的。

 

  目前中国世界史研究中存在的问题

 

1、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指导地位在某些领域没有得到重视。

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和对外学术交流的增加,国外学术界的各种观点传到中国,产生各种影响。当然积极影响是主要的,但也有消极影响。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指导地位在世界史研究领域一定程度上受到削弱。例如,阶级分析法在研究中往往被忽视。有的学者在评价国外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的时候,缺乏阶级分析法。在某些场合的学术讨论中,有些人甚至对坚持马克思主义观点的学者进行嘲讽。这种不正常的现象是存在的,应该引起我们高度的注视。

2、照抄照搬西方史学观点的现象比较严重。

目前世界史研究中,照抄照搬西方史学观点的现象是比较严重的。这表现在两个层次:第一,在宏观层次上,自觉不自觉地接受西方的史学观点;第二,在某些具体问题上,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西方学术观点,或受到西方学术观点的严重影响。关于第一层次的问题,这里举一个例子,如“冷战”。关于“冷战”,我国学术界就基本上照抄照搬西方学术界的看法。西方的“冷战”观有两个要点:一是把二战结束到苏东剧变这段时间称为“冷战时期”,二是把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国家或者发达资本主义大国与殖民地半殖民地或发展中国家之间的一系列武装冲突纳入“冷战”范畴。

我认为把战后直到苏东剧变这一段时间称作“冷战时期”是不符合客观历史事实的。“冷战”这个概念所体现的矛盾主要是苏联和美国之间的矛盾。苏联和美国之间的矛盾的确是战后世界一个非常重要非常突出的矛盾。但是,从世界历史发展的长河看,战后世界更广泛更深刻的矛盾是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国家与广大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矛盾,后来演变为发达资本主义大国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矛盾。这一对矛盾在“冷战”之前存在,在“冷战”之后也存在。如果说战后存在着一个“冷战时期”,那主要是就美苏关系而言,而不能就整个世界而言。说战后时代是一个冷战的时期实际上是“西方中心论”的观点,或者说是“美国中心论”的观点;冷战的一方是以美国为主导的西方,而且这一方又赢得了冷战的胜利。这自然就宣扬了美国主导世界历史发展的观点。而实际上,战后世界发生的最根本的历史性变化是:广大殖民地半殖民地获得了独立,成为发展中国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世界上出现了一百多个新生的发展中国家,这一历史性变化改变了世界格局。这样的划时代变化,是用冷战史观无法解释的。冷战,英文是Cold War,顾名思义,实际上是指一种武装对峙的状态,不是指真正的战争。而在战后世界,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国家或发达资本主义大国对广大殖民地半殖民地或发展中国家采取了一系列赤裸裸的镇压和侵略行动,是真正的战争,是“热战”而不是“冷战”。把这一系列血雨腥风般的冲突纳入冷战的范畴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只是一个例子,其他方面也存在类似的现象。主要是受到西方学术界观点的影响,没有从我们自己的角度来解释历史。

关于第二个层次的问题,我想举几个例子。近年我主要研究英帝国史,属殖民主义史的范围,所以我主要从这个方面举些例子。[1]

例如,有学者这样写道:“在法国影响下比利时1960年宣布同意比属殖民地刚果独立。结果是灾难性的,爆发了迁延数年之久的内乱。”

这是一篇文章中的两句话,如果不加分析,好像谈的就是历史事实。但仔细推敲,就能看出这种观点明显是西方学术界的观点,它有几个要害的地方。第一,强调宗主国比利时给予刚果独立的主动性,无视刚果人民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第二,强调比利时之所以同意刚果独立是因为法国的影响,显然是在给法国的脸上贴金。法国是西方殖民大国,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极力维护其殖民统治,为此发动了一系列殖民战争,血腥镇压殖民地人民争取民族独立的正义斗争。法国在越南打了数年仗,在奠边府遭到惨败后才撤离。在非洲残酷镇压马达加斯加人民的反抗斗争,在北非打了十余年仗。然而,经我们的学者这么一说,法国就成了促成殖民地解放的一个积极因素。它不只是自己给予了殖民地独立,还影响了比利时,比利时向它学习。第三,强调比利时同意刚果独立反而导致刚果出现灾难性的后果——“迁延数年之久的内乱”。这一说法完全无视刚果独立后的内乱本身就是殖民统治留下的祸患,是西方国家推行新殖民主义的结果。而且这样说还意味着刚果独立得太早了,比利时不应该从刚果撤退。这么短短的两句话反映了深层的史观,就是西方资产阶级学者的史观。

又如,一位作者在文章中这样写到:“西欧向外传播暴力的同时,也遇到了相反方向的暴力对抗。亚非拉人民对西方的侵略给予了英勇的反击。这些暴力反抗给殖民侵略者以沉重的打击,相对阻滞了西欧殖民扩张的步伐,个别国家维护了自己的独立,而拉丁美洲各国则重新赢得了独立。同时,这些反向的暴力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世界走向统一的进程。”

这段文字的关键在最后一句话:“这些反向的暴力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世界走向统一的进程”,也就是说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反抗斗争延缓了世界走向统一的进程。这个作者把西方的殖民扩张当成世界走向统一的推动力量,而世界走向统一又是人类进步的必然进程。这样殖民扩张自然具有了历史进步性。而“反向的暴力”,即反对殖民主义的斗争,则延缓了世界走向统一的进程,自然是起了反动作用。一言以蔽之,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反抗斗争起到了阻碍历史发展的作用。要是向作为进步的资产阶级的代表殖民主义者缴械投降了,那才能起历史进步作用!

   这段文字中还有一句话牵涉到史实问题。作者说“拉丁美洲各国则重新赢得了独立”。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的同志可能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问题,而实际上它没有准确反映客观历史事实。整个美洲原来都是印第安人的家园,欧洲殖民主义者到达美洲后大肆驱赶和屠杀印第安人,占领了他们的土地,建立起以白人移民为主体的殖民地。拉丁美洲各殖民地掀起独立运动高潮,摆脱了西班牙、葡萄牙等宗主国的统治,获得独立,但它们不是重新获得独立。拉美独立的不是印第安人建立的国家,而是以欧洲移民(其中许多就是殖民主义者)的后裔为主体的国家,所以不能说是重新独立。美国独立战争也是如此,并不是印第安人重新获得独立,而是以英国移民的后裔为主体的美利坚人获得独立。这样的独立当然不是“重新独立”。印第安人大多被消灭了或被赶到丛林当中。只有印第安人建立的独立国家才可以说是重新获得独立。

我觉得现在学术界有些人对殖民主义的评价达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例如,有一篇文章这样写道:“在全世界的范围来看,资本主义的西方对东方的殖民掠夺,也是资本主义的革命性在全球的展现,这是人类的进步,而这种进步又不能不是以牺牲东方人民利益的代价换取的。”在这位作者看来,西方殖民主义者在东方杀人放火抢东西的行为也都是“资产阶级革命性”的体现,“是人类的进步”。这样的说法达到了多么荒诞不经的程度!

我们有些学者的著作和文章中的某些观点或词句缺乏中国世界史学者的鲜明立场,倒是像西方学者的说法。有一本书这样写道:“第二次世界大战带来的严重后果之一是英国政治和军事地位的下降”。这句话问题就在“严重后果”这四个字上。从谁的角度来说是严重后果?对英国统治者来说,的确是一个严重后果。但对于广大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来说,这不仅不是“严重后果”,而且是受欢迎的后果。正是因为英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削弱了,它们才更快地赢得了民族独立。

3、对西方学术界的一些重大学术概念缺乏准确把握,人云亦云,随便用之。

    下面我想谈谈在世界史研究中的第三个方面的问题,就是对西方学术界的一些具体概念把握得不准确,人云亦云,随便用之。这里只提几个词,不详细讲了。例如,“非殖民化”这个词是一个很复杂的词,有很强的意识形态偏向在里面,我们一些学者却随意用之。在西方主流派学者的笔下,“非殖民化”实际上是指给予殖民地独立。而我们有的学者用这个词指争取民族独立的活动。同一个概念,含义是迥然不同的。又如,“文明冲突”这个概念,我们的某些学者或者否定文明冲突,或者随便照搬人家的用法,自己对什么是“文明冲突”不加定义。还有一些小的概念也有很强的意识形态偏向,如“苏伊士危机”、“权力真空”。“苏伊士危机”一词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对谁是危机?对英国、法国是危机,对埃及是不是危机呢?“权力真空”这个概念,过去我们研究国际问题的专家经常用。这也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词。譬如,英国和法国从中东撤退了,有人就认为是留下了“权力真空”。这种说法完全藐视中东各民族人民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因为有个“真空”,那么美国人进来就是正常的了,要不然苏联人来了。

4、缺乏严谨学风,错误百出,行文粗糙。

   这样的问题当然不仅仅存在于世界史研究当中。现在我们有些作者学风非常不严谨,在出版物中错误百出,文字十分粗糙,经常出现文理不通的现象。这里我想举一个例子来讲一讲这个问题,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视。下面这段文字摘自某书:

“极盛时期的英帝国,曾被人们喻为‘庞然大物,巍然屹立,叱咤风云,左右世局’。而英国的本土面积并不大,所以,英国的霸权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它在英帝国、英联邦中所处的中心地位密不可分的。然而,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民族主义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英帝国的自治领、殖民地走上独立之路。30年代,帝国大厦就开始出现裂痕,英国政府不得不以英联邦的形式替代英帝国;但到了60年代,所有的联邦仍然无一不是以分裂而告终——1962年西印度群岛联邦解体,1963年中非联邦,1965年马来西亚联邦,1968年南阿拉伯联邦纷纷解体;70年代,斯里兰卡、马尔代夫、东帝汶、文莱等国先后独立或脱离英联邦;到了80年代初,英联邦所拥有的成员国数目已经是今非昔比了;而90年代末期,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复香港时,英国不得不又一次降下它的国旗,英帝国的‘辉煌’已是昨日黄花。从殖民地撤走,绝非心甘情愿,然后,英国日渐衰弱的国力与国际舆论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如此,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一个昔日世界帝国的无奈与辛酸。”

这段文字我粗略分析了一下,就发现十多个问题,或者是史实上的错误,或者是表述上的毛病。第一句和第二句姑且不管,我们从第三句开始分析。第三句说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民族主义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实际上是不准确的;一战之后也曾出现过民族主义运动的高潮,但不是“一浪高过一浪”;二战后的民族主义运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民族解放运动取得了胜利。“越来越多的英帝国的自治领、殖民地”这种说法也不妥当,英帝国只有一个,不可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一词应放在“英帝国”的后面。说自治领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走向独立也是不准确的。当然,自治领走向独立是一个过程,难确定一个具体的时间。1926年的贝尔福宣言理论上就承认了自治领与英国在帝国内享有“平等地位”。这一精神体现到1931年的威斯敏斯特法之中。第四句话很长,有几个分号。第一个分句说“30年代,帝国开始出现裂痕”是很不科学的说法;无疑帝国内部的“裂痕”是早已有之的。说英国政府不得不以英联邦的形式替代英帝国,也是不准确的。当时英联邦和英帝国是同时存在的,英联邦并没有取代英帝国,从广义上讲,英联邦是英帝国的一部分,联邦取代帝国是后来的事。结合第二个分句看,“联邦”一词在第一分句和第二分句中都出现了,但实际上指的不是一回事。第一分句中的“英联邦”一词英文是Commonwealth,第二个分句的“联邦”英文是federation。但从行文中一般的读者很难一下看出两者区别,作者没有讲清楚。另外,第二个分句讲几个联邦的解体,文字叙述也不够简练。第三个分句至少存在着几个明显的错误。斯里兰卡、马尔代夫、文莱都不是70年代独立的;斯里兰卡1948年独立,马尔代夫1965年独立,文莱1984年独立;东帝汶则是葡萄牙的殖民地,不存在脱离英联邦的问题;文莱80年代才独立,不会70年代就脱离英联邦;70年代有国家脱离英联邦,但也不是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马1982年加入英联邦)。第四个分句存在着一个误导读者的表述。作者说80年代英联邦所拥有的成员国数目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从上下文看显然是说80年代英联邦的成员国少了,而实际上英联邦成员国的数目在战后总体上讲是不断增加的。第五分句中的“昨日黄花”应为明日黄花。最后一句至少有两个问题:作者用“他”指代英国不符合习惯用法;“辛酸”一词用得不妥,有同情殖民主义者的味道。

我们有些世界史工作者,特别是中青年同志,存在着严重的急功近利倾向,追求短平快的效果,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很粗糙。不少同志对具体问题缺乏深入研究,很容易受西方学术界观点的影响,有时自觉不自觉地落入了西方学术界的“学术陷阱”。观点已经发表了,要改变自己的观点是很不容易的。这些看起来只是一个学风问题。但是,如果这种风气太盛,就会影响到人们对整个世界历史的认识。

 

  如何解释历史意味着如何创造历史

 

解释历史实际上是一种权力。我们从事世界史研究,包括从事中国史研究,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在争夺解释世界历史的权力。跟谁争夺?跟那些拥有文化霸权、学术霸权的西方国家争取,跟它们的学术界争夺。早在80年代中后期,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我就深深感到中国世界史研究专家的这种历史使命。现阶段我国的世界史研究还比较落后,西方学术界有强大的史学队伍,史学霸权很厉害。这种史学霸权意味着他们在解释世界历史方面拥有优势,拥有更大的权力。而历史学家是怎样创造历史的?历史学家就是通过解释历史来创造历史,通过解释历史来影响人们的观点,影响人们的行为,从而来改造世界。西方主流派学者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用各种方式对世界历史做出有利于其改造世界的解释。我们的研究工作就是在争夺解释世界历史的权力。大家不能忽视世界历史观,实际上什么样的世界历史观意味着对现实世界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意味着如何去改造世界。

   这里我想举一个例子。最近我读到一篇文章,题目是《全球化下中国“单极”与“多极”秩序的选择》,刊在香港《信报》上,转登在《参考消息》2004年7月21日第16版。我建议会务组复印给了大家。这里我想就这篇文章简单地说几句。

首先,这篇文章否定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历史。作者认为晚清中国不能成为世界工厂的原因是:在当时的环境下,不可能吸引大量外资。作者不提晚清之时正是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奴役中国的时代,在那样一个时代中国根本就没有吸引外资的资格;“外资”是打入进来的,是为掠夺而来的,是来控制我们的,而不是被我们所吸引,所利用,与今天的外资引进有着本质的区别。作者强调晚清不能吸引大量外资的原因之一是“整个世界的技术环境与工业布局跟现在大不一样”,晚清没有今日中国所遇到的机会,所以没有成为世界工厂。至于今天中国是不是“世界工厂”,这里姑且不论。必须指出的是作者无视中国人民坚持不懈的革命斗争,无视中国人民浴血奋战、前仆后继、英勇牺牲、推翻三座大山的历史功绩。我们必须认识到中国生存和发展的机会是中国人民自己奋斗来的,认识到没有社会主义的发展壮大,没有改革开放的正确决策,就不可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

第二,歪曲世界历史,为殖民主义歌功颂德。这个作者的世界历史知识非常贫乏,其对历史的解释是很可笑的。作者写道:“既然今天的发展机会是来自过去数百年西方与国际社会共同建立的秩序,也来自西方技术创造的工业化基础,那么在中国的国际战略与外交政策上,就应该以保护和改善这种秩序为基本立足点,至少不应该主动摧毁赖以崛起的秩序。”原来中国的发展机会是来自过去几百年“西方与国际社会共同建立的秩序”。这里“国际社会”指谁,我们不清楚。但过去几百年西方建立的秩序是什么则是众所周知的,就是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秩序,就是不公正、不合理的秩序。在作者看来,这个秩序给中国提供了发展机会。作者完全无视客观历史事实:在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秩序下,广大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不是获得了发展的机会,而是被剥夺了发展的机会。广大殖民地半殖民地是在赢得民族解放运动胜利、成为发展中国家之后,才获得了真正的发展机会的。而今天的世界秩序,是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时代遗留下来的,仍然保有旧秩序的痕迹。这也正是目前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存在巨大差距的重大原因。

第三,把中国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功归于外部因素。这一点从上面的引文中已可看出。作者认为,中国面对一个有利的国际秩序,而且“正在享受全球化所赋予的机会”。在这种秩序下,中国的改革开放成功了。这就否定了中国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设社会主义的丰功伟绩。发展中国家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秩序,同一个“全球化”,为什么许多发展中国家不像一样取得成功?作者没有作任何解释。

第四,鼓吹“全盘西化”。作者有一段精彩的论述:“过去一百多年,在‘西学为用,中学为体’思想指导下,以为全球化带来的东西真的像超市买菜一样,你只挑你想要的东西,结果如何呢?是我们在过去一个多世纪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怎么也没弄对。这些血的教训应该已经告诉我们:要么就不碰全球化,要么就得一揽子接收——这是套餐。”这里作者做了个巧妙的概念转换,用“全球化”代替“西化”,用吃“套餐”代替接收“全盘西化”。

第五,反对追求“多极世界”,主张接受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秩序。作者写道:“但在今天的现实下,那种‘世界政府’还不可能。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趋势仍是以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当今中国面临着选择,我们是否考虑选择某种单极国际秩序?单极,不一定是以美国为核心的单极,也可以是以某种‘世界政府’为中心的单极,但在真正的‘世界政府’到来前,我们不妨更现实地重新思考美国主导的秩序。”这最后的半句话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道出了整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接受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吧!这真是一封“绝妙的”的“劝降书”。如果按作者说的去做,那我们就得修改宪法,修改党章,放弃反对霸权主义,放弃追求政治多极化,放弃改变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

这篇文章的作者叫陈志武,现为美国耶鲁大学管理学院金融经济学教授,其个人网页介绍其为该校的终身教授,清华大学的特聘教授。陈志武是国内培养的硕士生,后在耶鲁大学获博士学位。请他当终身教授,美国人真是慧眼识英才!他的表现看来也是很不错的!

我同时也向这次读书班推荐了另一篇文章,这篇文章题目是:《新帝国主义的主要特征》,作者是印度学者阿伦达蒂·罗伊,译文刊登在《社会科学报》2004年7月22日第7版。作者认为世界处于美国新式帝国主义的控制之下,并指出“这种新帝国主义是老帝国主义的改进版,它包括发动战争、媒体操纵、经济垄断、资源掠夺、经济封锁、培植代理人等内容”。文章还强调:“像旧帝国主义一样,新帝国主义的成功也要依靠一批甘心为他们效力的仆人——那些为帝国主义服务的腐败的当地精英”。这后一句话是发人深省的。在我们的社会里,有没有这样的“腐败的精英”呢?我认为是有的。像陈志武这样的人物能不能说是一个代表?

讲到这里,我想给大家念一首诗,是北宋诗人苏舜钦的《淮中晚泊犊头》: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满川风雨看潮生”,是全诗的诗眼,是名句。但我觉得其中有一个字用得不好,就是那个“看”字。一个“看”字显出了作者的消极立场;面对满川风雨作者采取的是观望态度,而且是在“孤舟古祠”之下,逃离现实生活情绪甚浓。苏舜钦是改革派,因受保守派的攻击而落职,退居苏州。他对现实不满而采取逃避的态度,所以用了一个“看”字。

我有一个体会:读中国史时,读宋史让人最憋气。宋朝是当时世界先进地区,就是保不住自己的一块发展的地方。投降之风太盛,尤其在南宋。最后的下场是,不想投降的人只有跳海一条路。也许宋朝就是在大家这种“看”的心态下走向灭亡的。

   我们不能 “看”,我们要做时代的弄潮儿。我们要有战斗精神,要敢于论战。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为国家利益人民利益而奋斗,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奋斗。“看”是不行的,你“看”别人不“看”。如果只是“看”,最终连看的机会也会没有的。

   如何解释历史,直接关系到如何认识现实世界;如何认识现实世界,是如何改造世界的一个前提。从上面的例子中可以看来,陈志武是怎样解释历史的,又是怎样认识现实世界的,又是想如何改造世界的。可见解释历史的重要性。我们研究世界史,是在争夺解释世界历史的权力。克服世界史研究中存在的问题,是为了科学地解释世界历史,也是为了更有力地争夺解释历史的权力。

 

  几点建议

 

   今天在这里,我要给大家提几点建议。

第一,要加强马克思主义理论修养,提高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分析问题的能力,提高理论上的敏锐感和辨别力。我们不仅仅在世界历史研究工作中,而且在整个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工作中,都必须坚定不移地坚持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

第二,对西方的各种资产阶级理论学说,我们必须采取一种批判的态度、批判的眼光,在批判的基础上吸收其合理的成分。在学术研究中,绝不应该崇洋媚外,绝不应该照抄照搬,要有一种“疑洋”精神。崇拜永远不是科学研究的法则。年青同志在学术研究当中,不要有崇拜。

   第三,对西方学术界的一些具体的学术概念,应该在吃透弄懂的基础上运用。在我们的研究工作中,对西方学术概念,不应该随意搬用,以致造成思想观点上的混乱。而是要融入到我们自己的思想体系中去,为我所用。

   第四,必须立足深入的研究工作,大量运用第一手材料。根据不同专业的研究工作的需要,必须深入实际,深入社会生活,从事细致的调查研究工作。我们不应该满足于别人提供的第二手材料,他们的著作或文章;当然应该了解它们,但要努力用第一手材料做研究,在大量运用第一手材料的基础上,深入探讨,开创新的研究领域,提出新的见解,建立新的学术理论体系。

   第五,从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工作,必须提倡严谨治学的科学精神。在研究工作中,我们要坚持科学态度、科学方法,严谨治学,反对学术上的各种不正之风,反对粗制滥造。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是科学探讨,要同做自然科学研究一样,采取严谨的态度。

   第六,埋头苦干,坚持坐冷板凳精神。我们的学术界老前辈所说的“板凳能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是非常有道理的。今天,面对市场经济环境下的各种物质利益的吸引,我们的中青年同志在学术研究中一定要有坐冷板凳的精神,淡泊名利,潜心攻书,这样才能在学术研究上有所建树。

   我有一个感想,21世纪上半叶,应该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出一批“国际学术大师”的时代。我们的学术老前辈过去受到战乱和动乱的影响,不能毕生潜心做研究工作。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也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响,小学、中学没有读好,学术功底上有弱点,需要补课。而你们今天在座的大多数,是20多岁30刚出头的青年人,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你们是在改革开放这种非常好的条件下受教育的,而我国的教育水平可以与世界先进水平相比。我们的研究条件也在日益改善。在这种情况下,加上我们的社会保持高速稳定的发展,是应该出“国际学术大师”的时候了。

现在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院里也尽力给你们提供良好的研究条件。在社会科学院,我们可以集中精力做研究工作。在国外这种的科研机构是很少的;大学的老师则要花时间教书。我们有全力做研究这个优势。尽管我们与一些发达国家相比,在科研条件上还有一些差距,但中国社会科学院给大家提供的研究条件应该说还是不错的;科研骨干有不少机会出国进行学术交流,查阅资料。我们在掌握研究资料和学术信息方面差不多可以和西方学者平起平坐了。我希望二十年后,在座的诸位中,能出几位学术大师。祝你们取得成功。让我们共同努力,为繁荣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而奋斗!

返回主页

 



[1] 作者:文中列举的例子摘自近年国内公开发表的文章和出版的著作。出于对有关作者的爱护,没有注明出处。